壳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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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ノ少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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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通往靖安的大道上,有两个身著儒衫的少年书生安步当车地缓步而行。

    “嗳,清儿。”

    “什么事?”赵清儿正把玩著刚才在路边采的一只芒花,把芒花当拂尘般甩来挥去。报了杀父之仇后,心情感觉很轻松,连归宿也有了,虽然她的相公很木头,但相貌和家世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回到“迷雾谷”,她又可当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奶奶,丰衣足食过一生。

    “我想……你可能找错了报仇的对象。”

    赵清儿停止耍动芒花的动作,转首看著他。“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仔细想想,幕阜山距仙霞岭近千里,‘黑雾山’不会为了一个小镖局的东西,千里迢迢跑到仙霞岭去杀人劫镖。”

    好……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赵清儿心想。

    “我记得大约是在你误闯进‘迷雾谷’之前,彤云曾在枫岭关附近抓到一批为数九人的强盗,他们好像就是冒用了‘黑雾山’的名号,或许你爹他们碰上的是这批家伙。”

    怎么会有这么乌龙的事?赵清儿听了之后浑身一僵!手中的芒花也掉落地上,回神忙问:“那群人呢?”

    南宫靖看了她一眼。“被我试毒弄死了五个,其他四个还关在地牢里。”

    天……天哪!怎么会这么离谱!她不但弄错了报仇对象,还一口气毒死了那么多人,而胡显通是江南绿林第二大帮派的头头,来贺寿的人一定各帮派都有,他们定然要替枉死的门下报仇,这么一来两人该躲到哪里?赵清儿想到这里不由急声抱怨:“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想到的。”南宫靖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赵清儿见他这样,不由更感忧急。“该怎么办?我们一口气毒死了那么多人!”

    “死都死了,我也没办法再叫他们活过来,反正也不是什么善类,死一个少一个。”

    他的语气让赵清儿再次感觉到他的怪异。明明是不懂武功的弱书生,却胆敢用毒药毒杀了那么多人,似乎杀人对他来说是稀松平常的事,一点也不感内疚。还有他为什么要在墙上画金色骷髅头?是好玩或有特殊意义?她不觉开始从记忆中挖掘,回想爹亲是不是有向她提过金色骷髅头的事。但任凭她搜索枯肠,就是没半分印象。

    两人相偕转过了一个弯道后,前方走来三个一身劲装打扮、年纪约在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两路人错身而过时,赵清儿忍不住睨了三人一眼,三个皆是一表人才,不过眉宇间带著几分的倨傲之气。

    三个年轻人也瞄了两人一眼,除了暗自惊叹南宫靖的绝世好丰采外,视线更是在赵清儿的胸前停伫了片刻。

    三人中间的杨仁转首对走在左边的洪贵云低语数句,洪贵云点头微笑,笑意中有著掩不住的淫邪,身穿白衣走在右边的凌志安则是眉头微皱,轻声低劝:“你们别这样。”

    “有什么关系,好玩嘛。”杨仁睨他一眼,回眸对洪贵云一使眼色。

    两人转身纵身一跃,从南宫靖和赵清儿的头上掠过,双双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赵清儿被两人吓了一跳,南宫靖则面无表情地凝注著两人。

    “有什么事吗?”赵清儿问。

    杨仁和洪贵云相视一眼,杨仁故意上下打量两人一番。““看两位人模人样的,应是知书达礼的读书人,竟会干出这等勾当。”

    赵清儿以为被两人察觉,他们就是下毒杀了“黑雾山”所有人的凶手,不由心虚胆怯了起来:“我……我们做了什么事?”

    “什么事?”洪贵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偷了我们的银子,还不赶快归还!”

    赵清儿愕楞过后,这才明白碰上了拦路无赖,不由气骂道:“别血口喷人,谁偷了你们的银子!”

    “就是你啊。”杨仁盯著她胸前那微微的隆起,“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把我们的钱包藏在哪,不然你胸前两团鼓鼓的是什么?不就是我们的钱包吗?”

    “对,快还我们!”

    话落,杨仁和洪贵云同时伸出右手朝她胸前袭去。

    赵清儿没想到两人原来是无耻的登徒子,见他们同时伸手欲占她便宜,本能地以抬手掩胸。

    南宫靖见状眼神一冷,左臂轻舒,将她揽近身畔,右手抬袖挡在她胸前。

    杨仁和洪贵云见了,双双发出一声狞笑,讥语:“小子,想充英雄得掂掂自己的斤两。”

    “看小爷扭断你的贼手!”

    当两人的手触及南宫靖的衣袖时,彷若被一墙细针所扎般一阵刺痛,本能地往回缩,同时发出一声怪叫,两人低头一看,只见掌心布满绿绿紫紫的斑点,一阵剧痛后整条手臂又痛又酸又麻。

    “啊——我的手——我的手——”

    凌志安听见了两个师弟的痛叫声,立刻赶了过来,看了眼将赵清儿揽护在身的南宫靖,回头忙问:“你们怎么了?”

    杨仁只觉得左臂已不是自己的了,难受得只想在地上打滚。“是……是那个……小子做的……”

    凌志安见两人的手掌肿胀又发紫,立刻判定是中了毒,转身拔出长剑指向南宫靖,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下毒?快把解药交出来,快!”

    南宫靖注视著他,冷冷地一笑。“袁老头掌领的衡山派,还真是愈来愈有出息了呢。”

    “你……你……”凌志安没想到他竟看出他们是衡山派的弟子,更胆敢直呼掌派师伯为老头,当真狂傲得无以复加,不禁喝骂:“你是谁?竟敢口出狂言诬蔑我们掌门人,有胆报上名来!”

    南宫靖不受激,只是冷冷地说:“报上名要做什么?好让你们回家去哭诉吗?”

    “你不敢吗?”凌志安再度出言相激。

    南宫靖只是笑了一笑。“不敢的是你们,不是我。”语毕转首对妻子说了句:“我们走。”

    赵清儿从愕楞中回神,没想到这个不会武功、一直被她看得扁扁的木头相公,临到紧急时刻竟有能力保护她,令她大感意外又感窝心。

    凌志安听说两人要走,耳闻身后愈见凄厉的痛呼声,不由心急地踏前一步,用长剑指著南宫靖的咽喉,“要走,先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南宫靖开始有点恼火了,抬手露出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黑色管子,冷冷地说:“让开!否则就让你尝一管‘三步追魂针’,见识过的人都已去见阎王了,你想去和那些人聚头聊聊吗,我很乐意送你上路的。”

    凌志安闻言,骇得后退三大步,他想起来了,江湖上有个以暗器和毒物称雄的门派,不禁呐呐地问:“你……你们是四川唐门的人?”

    南宫靖不做正面答覆,“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闪开!”

    凌志安自忖得罪不起四川唐门的人,只好乖乖地让开。

    赵清儿从三人身边走过时,赏了三人一记白眼。“哼,活该,自作自受。”

    凌志安目送两人走过,回头见师弟们已痛得在地上打滚,心焦如焚地左张右望,希望能出现救星,当他顺著南宫靖行去的方向望去时,看见两个相偕走来的人,立刻大声唤叫:“四师叔,快来呀!”

    原本面色凝重、与段冰燕相偕并走的尹亮风,听见唤喊抬眼望去,就看见神色焦急的凌志安,一个跃身来到了三人身边,待看见在地上翻滚哀嚎的两人,不觉惊问:“他们怎么了?”

    凌志安隐瞒了两师弟的不轨意图,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详述。

    “真的是四川唐门?”尹亮风从来没听过唐门有“三步追魂针”这等听来霸道无比的暗器,难道是新近研制出来的?

    凌志安只得点点头,“我猜是。”

    尹亮风看著地上打滚哀叫的两人,不觉对“唐门”的跋扈张狂心里有气,低骂一句:“唐门真是欺人太甚了!”话落转身就欲去替门下弟子讨回公道。

    在后头的段冰燕与南宫靖两人错身而过之后,不由心头一凛,浑身一僵,更不禁喃语:“怎……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喂,你们两个小……”

    段冰燕见好友似欲追向两人,忙抬手拦住他。“慢著,稍安勿躁,妄动招祸。”

    尹亮风不解地看著他,耳听门下弟子的惨呼声,既心焦又气愤。“可是……唐门欺人太甚了,我——”

    “不是唐门,他是……”段冰燕靠上去在好友耳边轻吐一串字句。

    尹亮风听完,霎时面色一片惨白,不由自主后退一大步,双唇张合数次才问出一句:“当真?”

    段冰燕颔首低答:“我见过他们师徒两次,不会认错人的。”

    尹亮风回头看著已声嘶力竭的两人,转首又见南宫靖已渐行渐远,左右难兼顾之下,只好返身先点了他们手臂的穴道,让两人稍减痛苦,回头对好友投以求助的眼神。

    段冰燕当然明了好友的心情,但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尤其对方又是武林中人人闻风丧胆、非正非邪的怪杰,卖不卖他的帐还很难说,但面对好友的祈求,也只好硬著头皮试试了。

    “南宫公子请留步。”

    前行的南宫靖闻声不由眉头一皱,他讨厌和白道上的人物打交道,可是又不能装作没听见,只好停下脚步。

    赵清儿当然也跟著停步,更不禁暗感忐忑,怎……怎么办?刚才错身而过时,曾偷瞄了两人一眼,看起来武功好像很好呢,后来更听见凌志安唤叫“四师叔”也许是衡山派的高手之一,凭她的三脚猫功夫,既无法保护自己,也保护不了她的木头相公,她不禁靠上去低问:“喂,怎么办?他们的武功好像很好耶。”

    “当然是很好啊,衡山派掌门的四师弟和武林盟主,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软脚虾吧。”南宫靖淡然地说。

    咦?什么?武林盟主?!他是段冰燕?!赵清儿惊骇得转过头,把那年约四十余的男子仔细打量一番。男子英姿焕发、气宇轩昂,浑身更散发著浩然的气质,不愧是白道所共推的武林盟主。

    好半晌,南宫靖才不甚情愿地转过身来,望著他淡淡地问:“不知段盟主有何指教?”

    段冰燕微笑抱拳。“公子,久违了。”

    “是很久没见过了,不过你大概不怎么想碰见我吧。”南宫靖把视线投向尹亮风。

    段冰燕被他一语道中心思,不由面露尴尬之色,忙用微笑掩饰。“公子说笑了,段某人颇感有缘呢。”

    尹亮风见他把视线投向他,不由心中一凛,忙抱拳陪笑,“衡山派尹亮风与公子初次见面,幸会了。”

    南宫靖一点头。“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你。”

    尹亮风闻言心头一跳!他压根未曾与他谋面,他怎会知道他是谁?思及此,不由心底发毛。

    “这个……”段冰燕略略迟疑才问:“不知衡山派的晚辈是何处冒犯了公子?”

    “他们是没冒犯我,不过——”南宫靖把视线投向那三人。“却冒犯了我夫人。原本是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可是那两个小子却突然莫名其妙把我们拦下,硬是诬赖我夫人偷他们的钱包,还同时出手袭向我夫人胸前,我这个做丈夫的理当要保护我的妻子;那个拿长剑的还厉声责问我,要我交出解药,你们衡山派的家教还真令人愈来愈叹服了。”

    话落,南宫靖漾开一抹迷人的浅笑,“我还在想,是不是要投帖拜山,好好跟贵掌门人谈谈。”

    尹亮风听说他要投帖拜山,吓得心胆俱裂,面色一片惨白,霍然转身双目圆睁厉声喝问:“公子所说属实?”

    凌志安等三人这时方知事态严重,连有权号令武林的武林盟主,都对对方客客气气的,对方的来头定然不小。

    洪贵云被四师叔看得浑身发抖,只得点头承认:“我……我们……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

    “该死的混蛋!”尹亮风上前各赏了三人一个重重的巴掌,气得浑身发抖。

    三人见他气成了这样,只能噤若寒蝉捧著挨打的脸颊,明白这次是真的闯大祸了。

    尹亮风打了三人后,回身向好友投以求助的眼神。

    段冰燕暗暗叫苦,但为了好友,也只好硬著头皮替衡山派求情,深吸口气开口道:“不知公子可否卖我段某人一个面子,高抬贵手饶了这三个有眼无珠的小子?”

    “卖你面子?”南宫靖注视著他问:“段盟主想怎么买?”

    “这……”段冰燕一时语塞,暗忖这个小怪杰比他师父更难捉摸,也更难缠。

    南宫靖刚才的一段话听得赵清儿甜到心坎里了,待看见那三个臭家伙被掌掴,又见段冰燕替他们求情,俗话说:不看僧面要看佛面,心想就这么息事宁人算了,遂拉著南宫靖转过身去低语劝道:“我看就这样吧,人家段盟主都这么说了,就卖他个面子吧。”

    南宫靖其实也懒得跟他们计较那么多,反正那三个小子回去肯定有一番罪好受,遂点头。“好吧,就依你。”语毕,转回身说道:“我夫人愿意卖段盟主面子,解毒方法是用六颗臭鸡蛋和上一斤的糯米粉,敷上一日夜就可解毒。”

    段冰燕闻言大喜过望,立刻向赵清儿一抱拳。“多谢少夫人的美言,段某人铭记在心!”

    赵清儿见身分尊贵的武林盟主向她道谢,慌得双手连摇,辞谢道:“段盟主太客气了,小女子不敢当。”

    这时,尹亮风也朝南宫靖一抱拳,“多谢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尹某人回去定会严厉惩戒这三人的。”

    南宫靖不置一词,扫视他们一眼,便拥著妻子转身离去。

    直至他们转过弯道不见了身影,尹亮风和段冰燕才松了口气。

    尹亮风转过身怒瞪著三人,气得再度破口大骂:“你们三个混蛋,差点就为衡山派惹来灭门大祸,你们知不知道?!”

    有那么严重吗?不过是一个弱书生而已嘛,三人相视一眼,凌志安鼓起勇气问道:“四师叔,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为何要如此忌惮?”

    尹亮风不答,因为那个名字连口说都会令人胆颤心惊,不由把视线投向好友。

    段冰燕当然也是不太想提,尤其两天前幕阜山才发生了那件震惊武林的大事,可是他身为武林盟主也不能表现得太不像话,遂暗吸口气沉沉地说:“那位公子的真正身分是——毒中之王,万毒圣君的徒弟。换句话说,也就是未来的万毒圣君。”

    三人听了,吓得面色惨白得犹如死人。“万……万毒……万毒圣君?!”

    “万毒圣君”威名震慑武林,毒技冠绝天下,他想让谁死谁就活不了,其人宛如神龙般,见首不见尾,武林道上没几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惊天动地。

    此刻,三人终于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尚不自知,难怪他说要投帖拜山,四师叔会吓得面色遽变,因为一旦惹毛这绝世魔王,衡山派极可能就是下一个“黑雾山”。

    “这次幸好有段盟主在,人家又愿意卖面子,否则你们三个被碎尸万断都不足惜。”尹亮风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点点头说:“我回去定要让你们师父好好的惩戒你们一番,才不会教你们老是目中无人!”话落朝凌志安喝道:“你还不赶快去找臭鸡蛋和糯米粉,好替你师弟们解毒?!”

    “是、是,我马上就去!”

    尹亮风回头对段冰燕说道:“回去之后我会将此事一五一十向掌门师兄禀告,相信掌门师兄会好好整顿门下弟子的礼教。”

    段冰燕点头。“也好,是不该让门下弟子太恃势而骄。”

    翌日。

    赵清儿应了南宫靖的要求,换回女装,免得再让不轨的登徒子有机可乘。

    两人搭乘了农夫的牛车,走了一小段路后,便相偕漫步在林间的小径上,轻风徐徐,令人通体舒畅。

    赵清儿拉著他的手,边走边说:“既然可能是我杀父仇人的那群人已被你弄死了五个,剩下的也关在地牢里,我想我们就回去吧。”

    南宫靖点头。“是该回去了,已出来好多天了,他们应该也快急死了。”

    “你不是有留言给他们吗?”赵清儿说。

    “嗯。”南宫靖又是一点头,“他们看到了留言,一定会马上派人出来找我,还会通知我师父,不管会不会被找到,回去之后大概会被臭骂一顿,又会-嗦好久。”

    赵清儿听了不免暗感忐忑,抬眸觑他一眼,期期艾艾地问:“那……你师父骂人会很凶吗?”

    “不晓得,我从来没被他老人家骂过。”

    “这样啊……”赵清儿只好安慰自己,也许他的师父脾气很好,回去后只会轻轻骂个两句而已。

    两人手拉手静静地走著,赵清儿转眸睨眼目不斜视、专心走路的他。虽然这一路走来,南宫靖从未对她嘘寒问暖,更没说过一句体己甜蜜的话语,可是她却能感受到他是真的把她当妻子看待,尤其是昨天的那一番话,现在回想起来,还教她心口甜蜜蜜的。

    这时,两人的上方突然掠过一道黑影,赵清儿本能地抬头上望,心想是大鹰飞过吗?

    南宫靖却注视著前方,并停下脚步。

    赵清儿此时的视线也跟著移至前方,并跟著停下脚步。

    两人前方丈许远的距离停著一个打扮得十分怪异的人,身材瘦得像竹竿,穿著一件宽大的黑袍,戴顶黑竹笠也就算了,偏偏脸上还蒙著块黑巾,只露出一只左眼。

    黑衣怪客用十分怨毒的目光盯著南宫靖,从布罩后发出阴森森的笑意。“真是冤家路窄呢,小毒魔,我找你们师徒好久了,还记得我吗?”

    话落,扬手掀去竹笠,伸手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极其恐怖的脸孔,左半脸美如冠玉,右半边脸却像干尸,只有一层皮覆在头骨上,一只眼睛外凸,感觉比左眼大了好几倍,右边的牙齿也暴了出来,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赵清儿见了想尖叫,却因太过惊骇而叫不出声来。

    南宫靖怎会不记得自己的失败杰作,本想让他像具活干尸的,却因调错药量还留下那正常的半张脸,只是淡然地一笑说:“‘采花郎’方良玉,好久不见了。”

    什么?!他是那个恶名昭彰、武功高强、又似潘安再世的采花恶贼方良玉?赵清儿自然是听过他这号令良家妇女闻之色变的人物,不觉盯著他那未被毁的左半脸直瞧。

    “你这小毒魔,你知道我这两年来过得有多痛苦吗?”方良玉的话语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

    南宫靖却是事不关己地答:“我哪知道,我又不跟你住在一起。”

    方良玉闻言气得浑身发颤,牙齿咬得喀喀作响。“你……你这小毒魔不但心狠手辣,连嘴巴也是这么的毒!”

    “没你说的这么厉害吧,不过我倒希望有一天能达到这个境界,连说个话都能毒死人。”话落微顿,南宫靖突然笑了笑。“你说你找我们师徒好久了,可是我记得去年才在庐山碰过你,你看见我们师徒,远远的就压下竹笠,低头快步从我们身边走过,实在看不出你想找我们师徒报仇的样子,是仅隔一年你已练成了绝世神功,还是说你看我落单了,才敢拦路说要报仇?”

    场面话给戳破了,方良玉骇于他惊人的记忆力之外,更恼羞成怒气红了左半边脸,恨声说:“你这小毒魔,死到临头还耍嘴皮子!”话落狞笑一声,“没错,我的确是看你落单了才敢说要报仇,四天前你那老毒魔师父在‘黑雾山’大开杀戒,却放你一人带著娇滴滴的小娘子在这里四处闲晃,我整整跟踪了你们两天,才确定‘幽魂谷’的人和你老毒魔师父‘万毒圣君’都不在你身边;昨天我也看见你和衡山派的尹亮风和武林盟主段冰燕在路上打交道,我杀了你再嫁祸给他们,定然会掀起江湖一阵腥风血雨!”

    即使是面对性命交关的威胁,南宫靖依然不改其事不关己的态度。“蠢话少说几句吧,我师父和幽魂谷主再怎样也不会没大脑到愚蠢的地步。尹亮风或许不识得我,但段盟主与我们师徒见过两次面,他断然不会拿‘松-山庄’的数百人命开玩笑,你想嫁祸,最好想个更聪明的方法。”

    方良玉没想到自认是绝妙好计的嫁祸计画,竟被他揶揄是蠢计,气极反笑地说:“是,你说得没错,反正你就要死了,让你说说我笨也没关系!”语毕,发出一声狞笑,腾身扬起右掌朝南宫靖胸前袭去,“小毒魔,纳命来!”

    南宫靖不惊不慌,待他近至眼前才抬手圈指朝他颈项一弹。

    挟著一声闷哼,南宫靖的身躯往后摔了出去,方良玉双脚落地,看著一动也不动的他,仰首一阵狂笑。

    他们刚刚说了什么?幽魂谷?万毒圣君?!她的木头相公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中之王——万毒圣君的徒儿?那……那木天南不就是幽魂谷主了?这……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怎么会碰上这等玄奇的事,误打误撞闯进了“幽魂谷”不说,还睡上了“万毒圣君”的徒儿,这……这……不是在作梦吧?

    待听见南宫靖的闷哼声,赵清儿才回过神来,见他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不禁哀呼一声抢至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霎时间泪水直淌。“拜托!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呀!”

    方良玉见状狞笑道:“小娘子别哭,我方良玉不像小毒魔那么坏心眼,我会送你一起踏上黄泉路,和他一起当个鸳鸯鬼……”话才落,突感颈上一阵冰冷,本能抬手抚著颈项,骇然自喃:“……这怎么可能,我明明没看见……”话未完便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赵清儿看得目瞪口呆,伤心泪水也忘了要流。那坏人是怎么了?中邪了吗?

    这时,被她抱在怀里的南宫靖突地轻咳两声,吐出口鲜血,用微弱的声量问:“死了吗?”

    赵清儿回神,顾不得被他吐得一身的血污,掏出绢帕替他擦去唇边的血渍,连声安慰:“还没、还没,你还没死!”

    南宫靖闭著眼轻骂:“废话!死了还会说话,大白天就见鬼了吗?我问的是方良玉。”

    “哦——”赵清儿转首看了一眼,“他从刚刚倒下去后就没有再动了。”

    “那就是死了。”南宫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有天蚕宝衣护身,可是仍伤得不轻,恐怕撑不了太久。”

    赵清儿闻言,泪水又开始溢流,泣语道:“不行!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我不要年纪轻轻的就当未亡人,我不要——”

    “那你就改嫁好了,反正天南他们都还没成亲,你中意哪一个就改嫁哪一个。虽然我师父也没成亲,不过他已经五十好几了,对你来说太老了。”

    赵清儿听了是又气又伤心,骂道:“不要讲疯话!除了你我不做第二个人想。”话落想起了一件事,“我忘了,我会武功,虽然功力浅薄,依然可以运功帮你疗伤。”

    南宫靖吃力地抬手阻止她。“你会让我死得更快,我之所以无法练武是因为我的经脉与穴位跟一般人有异,除了我师父和天南他们外,没人能运功帮我疗伤。”

    赵清儿心里更急,泪水也跟著直落,“那……那该怎么办?”

    南宫靖却开始交代起身后事:“我死了之后,你将我的尸体火化,把骨灰带回‘迷雾谷’,然后把我埋在……唉!我快没力气说话了,你带回去后他们就知道怎么做了。”

    话落,睁开眼睛,凝著那张已逐渐模糊的芙蓉玉面,使尽最后的力气抚上那被泪水濡湿的粉颊。“别伤心,更别挂怀,上天注定我们的缘分就这么短。好好过日子,师父他们会好好照顾你的。”语毕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手也无力地垂下。

    赵清儿将昏厥的他紧拥,无声的泪水直淌。片刻,她知道哭泣也无济于事,为今之计是想办法保住他的性命和医治内伤。想起刚才曾路过的一户农家,便抱起他转身往回走。

    村郊,一片平坦的庄稼地种植著各类作物,田地中间坐落著一栋小小的三合院,院前栽种著一些寻常的药草和花卉。院后,雄赳赳的公鸡跳上矮篱伸长脖子,用劲地啼叫著,母鸡则领著一群鸡仔在树丛下的枯叶堆里翻找著小虫子。

    三合院的侧边屋舍,一个年轻女子正蹲在檐下,边扬火煎药边抬袖拭泪,不知是被柴烟熏出了泪,抑或担心病中的人儿。

    屋主许阿田领著妻子和两个儿子,肩荷锄头正欲出门下田,转首看了那女子一眼,不禁暗叹口气。他的妻子和儿子也不由自主投注同情的一瞥。

    走出院外,许大嫂忍不住开口说:“那公子和小娘子真可怜,半途病倒了,又只有小俩口,万一那公子不治了,小娘子该怎么办?”

    许阿田叹了口气。“我们不是大夫,这附近也没有什么名医,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帮忙而已,我看你中午就杀只鸡熬鸡汤给他们送过去,希望能对他们有所帮助。”

    许大嫂点点头,跟在父母身后的兄弟,似也能感受到世事的无常。

    三合院的边房,赵清儿坐在床边,抱著昏睡中的南宫靖拥在怀里,垂眸凝著他愈见苍白的俊颜。这两天来他粒米未进,只喝一点点的汤药,每次短暂的苏醒,都只能对她投注深凝的一眼,吃力地抬手轻握了下她的小手。

    她知道他的内伤愈见沉重,却无力为他做些什么,只能默默的流泪,迎接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直到这时候,她才确定她是爱他的,而且是爱得好深、好深。虽然他从头到尾都像个木头人,未曾对她说过一句甜言蜜语,未曾给过她一次深情的拥抱,她不知他还能撑多久,却只能这样珍惜著这最后的相依偎。

    已时末,许阿田招呼妻子和儿子们到大树下歇息片刻,喝杯水解解渴。

    这时,从道路的那头走来两个身著天蓝劲装、年约二十多的年轻人。

    “这位大哥,我们有事想请问一下。”

    许阿田放下杯子抬起头,看著两名神情谦逊和善的年轻人。“什么事?”

    林龙微笑著问:“我们正在找一对小夫妻。”接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上头绘著一男一女。“您见过这对夫妻吗?我在前头的镇上打听到他们往这方向走来,不知您见过没?”

    不就是那位公子和小娘子吗?许阿田和妻子交换个眼神,小心地问:“这对小夫妻怎么了吗?”

    林龙和金虎听了这话,便知眼前这庄稼汉是见过两人的,交换一个眼神后,林龙说:“他们是我家的少爷和少夫人,因为和我家的老爷吵架了,所以少爷一气之下就带著少夫人离家出走。”

    金虎也跟著接口说:“我家老爷就只有这个宝贝独子,要是发生什么意外,我家老爷肯定也活不了了。”

    许阿田一听顿觉事态严重,忙说:“你们少爷和少夫人就在我家,少夫人两天前跑来向我们求助,说她丈夫病倒了,少夫人一直在哭,公子昏睡不醒,我看情况满严重的,要赶快想办法才行,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我家。”许阿田说完站了起来,领前带路。

    林龙和金虎相视一眼,不觉同露惊慌之色,赶忙跟在许阿田身后,许大嫂收拾东西后也招呼两个儿子一起回去。

    约莫一刻钟,一行人已回到许家的三合院。许阿田领著两人走向边房,朝里唤喊:“小娘子,你家里的人找来了?”

    家里的人?坐在床缘的赵清儿闻言不由愕楞。她已是天涯孤燕,哪来家里的人?

    林龙一进入房间,一眼就看见床榻上的南宫靖,劈头就问:“少君怎么了?”

    少君?啊!他们是“迷雾谷”的人!赵清儿顿悟后,泪水滚滚直落,抽泣著说出事情的始末。

    林龙听了之后回头看了金虎一眼,低喝:“你快去!”

    金虎应了声。“我知道。”话落转身快速离去。

    “少君夫人,您先别伤心,待我来看看少君的情况。”林龙说。

    赵清儿起身让出位置,林龙坐至床缘,先伸手试试南宫靖的鼻息,接著把脉,之后略略松了口气。“少君夫人,请别担心,少君还撑得住,谷主和圣君老人家已来到附近,金虎已去通知他们了,应该很快就会赶过来了。”

    “我……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赵清儿低头抬袖拭泪。

    林龙看著她,心想这两天她一定没日没夜地担忧著吧。

    不到两刻钟,金虎已领著木天南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个发须黑亮、年约四十余的男子。

    “少君夫人,谷主和圣君来了。”林龙站起退至一边。

    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名震武林的“万毒圣君”?看起来好年轻也好慈蔼,赵清儿不自禁用早已哭肿的双眼偷觑著他。

    司徒-凝注著这未曾谋面的徒媳,比画像中更娇美、明艳,见她双眼通红、微肿,这两天应是为了徒儿的伤势而惶忧不已吧?打量过后,对她绽开抹微笑,伸手轻拍她肩头,柔声道:“孩子,别担心,靖儿会没事的。”话落朝床边走去。

    好慈祥的话语,就像个慈爱的长者般,赵清儿本能地抬起头来,用盈满泪水的眸看著他。

    司徒-上前先诊察徒儿的伤势,接著拿出一只黑色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让他服下,然后扶起徒儿让他盘膝坐好,也跨步上床在他身后盘膝坐下,开始运功替徒儿疗伤。

    木天南要两名近身护卫在此护卫,对赵清儿使个外面谈的眼色。

    赵清儿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便跟随在他身后离开房间。

    两人到了屋外,木天南凝著她,抿唇不语。

    赵清儿见他用犀利的眼神直盯著她,想起他是名显一方,与“冥域”分列江南武林两大神秘境地“幽魂谷”的谷主,不由忐忑、胆颤了起来,思忖过后决定从头招了。

    “对……对不住,我……我……”赵清儿呐呐之后,低著头把她如何丧父,想为父报仇,又如何误闯“幽魂谷”,夜探受伤被南宫靖所救,又如何和南宫靖偷溜下山,一五一十娓娓道出。

    木天南听完大为光火,不是因为她的误闯,而是为了她和小师叔偷溜下山的事,气恼对她吼喊:“小、师、婶!”

    赵清儿被他吼得心惊肉跳,螓首垂得更低,嗫嚅著说:“是……是……对不住……”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你竟然带著本门最为重要、活生生的镇门之宝下山四处馏-!万一小师叔有个闪失,你叫我如何向师叔祖交代?又如何向本门的先师列祖交代?还有小师叔向来甚少与外界接触,一个弄不好到处毒死人,到时候该又如何收拾和善后,你们真的……”

    木天南足足骂了近两刻钟才歇口,赵清儿只能螓首低垂闷声挨骂,谁叫她没弄清楚情况,不但差点失去了终生幸福,还造成“幽魂谷”无可弥补的严重损失。

    木天南痛骂之后方解多日来的恼忧,看著低头默声挨骂的她,轻叹口气。“我去向人家好好的道谢,小师婶你自己要好好的反省、反省。”话落,朝许阿田一家人走去。

    赵清儿低著头伫立原地,不停地抬袖拭泪。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慈蔼的话语:“孩子,别哭了,一切都没事了,这次的事也不全然是你的错,靖儿自己要担负大半的责任,总之是一次难得的经验,以后你们别再这么任性妄为了。”

    赵清儿抬起头,模糊的视线迎上的是一双充满慈爱和体谅的黑眸。“对……对不住……”

    司徒-颔首微笑。“快进去吧,等会靖儿醒来,第一眼最想看到的一定是你。”

    他的眼神好慈爱,话语好温暖,赵清儿愧疚得又是泪珠直落,还是只能低语道歉。

    司徒-柔声安慰著徒媳:“别哭了,哭肿了双眼,靖儿一定也会舍不得的。”

    “是。”赵清儿忙袖拭去泪水,娇颜绯红怯怯说了声:“谢谢……师父……”话落螓首低垂,转身快步往内走。

    司徒-目送她进去,抚须微笑。

    一旁的木天南只是睨著他,“碧幽门”的第二代祖师爷,因感于要寻找一个能继承武功和毒技的双全人才大不易,所以寻找了两个具不同天分的弟子分别授予武功和毒技,自此两大传承成了同门不同支。也因为各有专精,使得两脉在武学和毒技方面都大放异采;而这脉旁支无独有偶地代代皆怪胎,司徒-天性谦善得像个处处施恩不望报的富家大老爷,南宫靖却又怪异得难以捉摸,明明两人是情同父子的师徒,偏偏个性却是天渊之别,难道是先师列祖的风水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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