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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很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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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T/x/t天.堂

争斗是苦龙挑起的。

却说他一脚踹翻了茶钥公子的桌子,汤水瓷片四溅,飞得到处都是。小四将军跳将起来,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碎了一地的碗碟,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喊道:“你你你……你你你……反了你!”

他飞快地回头扫了那些士卒一眼,他就知道,这些傻瓜还愣着呢,看到他们发呆的样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小四痛苦地喊道:“你们这些奴才——还不拔刀?”

那些士卒吃他一喝,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小四老爷稀里哗啦地拔出刀子来,刀尖朝内,围着苦龙站了一圈。

苦龙打躬作揖地说:“客官,不是我消遣你,而是这店里有规矩——再怎么说我们这也是宁州名店——这么恶俗的东西,要是上了桌面,会被同行耻笑的。”

小四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他不相信地嚷道:“别是不识货吧,老头?这些都是天下名菜,宁州难得一见,我们茶钥家的厨房,只怕比青都御膳房也差不到哪里去——难道你这破店还想跟我们决斗不成?”

“不敢不敢,” 苦龙将两手在身后一背,抬眼看天道:“小店今日正好备了一道菜,此菜名唤‘白眼看天’,普天之下,除了当今羽王,怕是再没几个人吃过。别说吃了,就连有眼福看上它一眼的人都没几个,这样的菜,在我们店里,才勉勉强强算得上能上桌的菜。”

“好一个怪名字……”小四沉思着说,他突然醒悟过来:“我呸,你的意思是连我们也没见过它了?”

小四跳起脚来,叫声如雷:“我们没吃过?我们会没吃过?你别换一个怪名字来唬人,茶钥城的人会没见过一道菜?侮辱,这是严重的侮辱!”他点着头给苦龙定了性。

“老头,你危险了。”他威胁着说,然后得意地回头看了看那贵公子。

茶钥公子将手中折扇一抖,连连点头道:“你有什么好菜,那就不妨拿出来看看,有什么东西我茶钥城没有,有什么东西我会没吃过?简直是笑谈,笑谈呀笑谈。”

苦龙看着自己的脚尖,面有难色地摇着头说,“这道菜做起来麻烦,只怕拿出来,客官你吃不了,白白糟蹋了珍物。”

“哎呀,跟大爷我起腻!我告诉你,你今儿要不拿出来,我就……”小四捋起袖子,咬牙切齿地发狠说,“我就……杀了你!”

他回头扫了那些兵丁一眼,这次他们心意相通,那些兵丁一起跺脚齐声帮衬道:“杀了你!”喊声震得尘土从房顶上簌簌而落。

“好!” 苦龙咬了咬牙,喊了一声,“看在两位客官都是识货人的份上,今儿我就破例拿出来一飨贵客。”

这胖子又把将军叫成客官,但这时候小四的好奇心被勾起,也就没有纠正他的错误。只一迭声地喊道:“快拿出来看看。”

苦龙却是慢腾腾地说:“要吃这道名菜呢,得先跟各位客官说说这菜的来历。话说极北之上,有种非常大的大鸟,它拍一拍翅膀,就可以抛起滔天的巨浪,翅膀上掉下来的一根毛,就有厌火城最长的木兰船那么长。这种鸟啊,就叫大风。”

“大风大风。”小四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附和着说。

苦龙瞪着眼睛说下去:“这大风呢,最喜欢的食物,乃是一种巨大无比的鱼。这种鱼平时停留在水面上,背上的皮厚,长满水草牡蛎,寻常渔人还以为它是座小岛,爬上去一看,却发现有两只硕大无比的眼睛,并排长在背上,白森森地瞪着天空,那就能断定是鱼了。每只眼泡啊,有三人合抱那么大。这种鱼呢,叫做豪鱼。”

“豪鱼豪鱼。”茶钥公子听得入了神,跟着点头说。

“再说那大风呢,嘴刁得很,它展开几里长的双翼,扶摇在青云上,摇摇摆摆,东看看,西看看,看到地上的牛羊虎豹,都不想吃。这也是,它要是看到什么都喜欢吃,动不动俯冲下来,这陆地上不是时时要起风暴吗?”

“风暴风暴。”小四说。

“只有漂浮在海上小岛一样的豪鱼,才值得大风动一动嘴。而它从几万里的高空俯冲下来,就只为了啄出这一双白眼来吃,可想这对眼珠子是多么招人喜欢了。”

小四和公子两人听得目瞪口呆,口水直拖下来。

苦龙得意洋洋地抹了抹鼻子下的黑胡须,道:“要抓住豪鱼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非得以铜山为竿,以巨铁链为绳,以成串巨象为饵,方可诱那豪鱼上钩;若鱼上了钩,又非有二百架铜绞车,二千对公牛,否则不能将猎物拖上岸来。公牛你知道吧?力气很大的那种牲口。”

“公牛公牛。这个我知道。嘿嘿。”小四陪笑说。

苦龙怀疑地看了看小四,一副“你也知道这个”的神情。“待鱼拖上岸后,如同一座小山堆在沙滩上,这种鱼全身皮厚肉粗,只能找夸父,用开山巨斧,单单只寻取两只白眼,这才能做这道好菜。”

茶钥公子摇了摇扇子,四处看了看:“说得蛮神的。你们这样的破店里,还能有这样的东西?”

“你们等着。”

只见这胖老头“噌”地窜入堂中,莫看他身材肥胖,动作却是极快,就像一头硕大的鼹鼠在洞中进进出出,转眼自店中拖出十余捆用青藤扎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来,就在院中搭起一个六尺高四尺见方的篝火架子起来,动作熟练之极。

苦龙第二次窜入门中,这次却是双手环抱,拖了一个巨大得能装下一个人的青花大瓮出来,瓮中白花花的也不知道装满了什么。他站在院中,双手一悠,稳稳当当地将大瓮送上架子顶部,却用一个长柄钩子钩起瓮盖,另用一个长柄歪勺源源不断地送上各色蒜花、精盐、大料、丁香;随后在木架上打着了火。转眼之间,火气上冒,整个架子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热气熏得院中的人同时后退了几步。

那茶钥公子连同小四虽然吃遍天下美食,却哪里见过这种烹调方式,都是直了眼望了发呆。本来被赶出院子挤在门口的客人此刻也纷纷挤进院中来看热闹,兵丁也看傻了眼,没顾得上理他们。

苦龙迈动两条短腿跑来跑去,在忙活这些事情的时候,口中犹自在不停地介绍道:“此鱼目烹法独特,只可以百年青花瓮盛之,以蓝媚林的龙涎木架慢火蒸煮,整架子的大火要烧上三日三夜,待得鱼目尽数化为像玉一般洁白的膏脂,将汤都弃之不用,只取膏脂烧烹享用。”

公子听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四也听得呆了一呆,怒道:“你是说我们得在这等上三天三夜不成?”

“切,” 苦龙回头横了他一眼,道:“我这只是演示,演示懂吗?这道菜我早就做好了。要是每次先等客人到来,点了菜谱再做,大家岂非都饿死了。”

“不错不错,饿死了饿死了。”那小四松了口气,陪笑道。随后又回头对那公子说:“公子,没想到他们考虑得还挺周到的哦。”

“嗯。”那公子也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摇着扇子道:“周到周到。”

那苦龙转身又进店中,捣鼓了半晌才出来,此番却是双手抱出一个黑色的铜鼎来,那鼎大有环抱,口沿处光溜溜的,又黑又深,也不知道多少年岁。此刻鼎盖未开,已经是满院流香,异芳袭人。

苦龙将它摆在公子和小四面前,揭开盖子,一股云气氤氲而上。沉在汤中的,果然是满满数十方白如膏脂的白玉块,汤面上还浮动着片片红花,那汤烧得滚烫,还在不停滚动。片片花瓣随波逐流,便如惊涛骇浪中的扁舟,却怎么也不沉入水底。

小四“咕嘟”一声吞了口口水,站在一旁搓手,公子也是喜笑颜开,拣了双玉箸便要动手。

“且慢!” 苦龙却大喝一声道。

“又怎么啦?”小四不解地抬头问。

“享用如此佳肴,岂可无酒。”

“呃呃,”小四底气不足地道,“要有酒,要有酒,我们这有最好的碧佳酿。”

“啊呸——” 苦龙狠狠地吐了一大口唾液,几乎吐到小四的牛皮靴上,小四只得尴尬地往后一退。“呸呸呸,” 苦龙一连串地喊道,“吃饭就要有个吃饭的规矩,咱们怎么都算是有身份的人,可不能将就被人嘲笑了。”

他这话说得正气凛然,小四只得点头称是。

“冰洋豪鱼目食性大寒,碧佳酿酒品温补,怎配得上它——非用殇州冰炎地海边夸父酿造的大烈酒不可。用藏酿十年的大烈酒为君,再以越州玫河络酿藏的黑菰为引,更以大皮袋装之,一口气喝个精光,那就对了。”

话罢,苦龙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个大牛皮袋,里头满满当当,装了足有三十斤酒,当的一声甩在了那公子和小四的面前。

小四望着这一大口袋酒,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道:“你你你……你是说一口气把这酒喝个精光?”

那苦龙满面春风地道:“还没完哪。这道菜,本来要在那冰炎地海喝着烈酒,敞开皮袍,吹着那刺骨寒风食之,方称最妙。此刻赤日炎炎,酷热难当,食此珍馐,未免不足,故而只有用这只养了十八年的冰蝇助兴了。”只见他满脸不舍之意,起身将皮袋口绳解开,却从腰里摸出刚才抓到的那只黑蝇来,弹入那一大袋清澈透亮黄如琥珀的酒水之中,随手又扎紧口袋,在手上转了两转,却见那大袋烈酒,果真片刻间便挂满冰霜,看上去寒气瑟瑟,凉意逼人。

那股凉意自酒袋中源源不断地冒出,别说是挨着酒袋站着的人,便是院中一旁衣裳单薄者,也无不牙齿打战,两股发抖。

苦龙将酒袋和铜鼎再次往茶钥公子和小四面前推了推,摆了个“请”的手势,脸上都是殷殷邀请之色,“来哦,别客气,吃啊吃啊。你要不吃可就浪费了。别忘了,一口闷完哦。”

小四咬着指头,向左看看那滚烫的汤锅,再向右看看那冒着冷气的酒袋,很快做了决定。他把头摇得像个货郎鼓似的喊道:“这如何吃得完?你骗人。我不要吃。”

茶钥公子也是抱定了这个主意。他们现在都清醒过来了,苦龙始终是在戏弄他们,说到底就是想骗他们吃下这些美味,肚子圆圆地躺倒在这,动弹不得,出丑露乖。

他们愤怒地盯着苦龙,揭穿他说这是个骗局,根本不可能有人吃得下所有这些东西。

而苦龙一脸无辜,他摊开两手分辩说是他们坚持要他拿东西出来的,在他看来,这还不够一个人吃的呢。

“放屁!”小四声如巨雷地喊道,“我们打赌好了。”他气得发疯,“啪”的一声将腰里的刀拍在了苦龙的面前,喊道:“此刀价值千金,足可抵得上你这间客栈了。你这只要有一人能把这东西都吃了,我便把这刀输给你了。”他回头看了看公子,又聪明地补充了一句,“一个人,一顿饭的工夫内。”

“赌了。” 苦龙低眉垂目地犹豫了半天,终于同意了——然后他慢悠悠地回头喊道:“虎头。”

如果不算那些可怕的伤疤的话,虎头是一个很漂亮的巨人,那一天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但他左颈上一处可怕的伤疤破坏了这种整体形象。那是一个深深的圆洞,深得让他脖子上那些虬结的肌肉都有点扭曲起来,这让他看上去有点忧郁的气质。虎头有一双很浓厚的眉毛,他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地用他那双棕色眼睛盯着说话人的嘴,这个习惯经常给人一种迟钝的印象,得到这种印象的人通常都没有注意到他右肩肌肤上印着的一簇青色火焰。

大家都知道虎头是一名夸父,可是小四并不知道,所以他一看到山一样高大的虎头慢悠悠地挪出门来,登时脸上变色,知道自己输到家了。他可没想到在这家毫不起眼的破店中,居然还藏着名夸父。

却说虎头往桌前一坐,抬眼望着老板,不敢相信地问:“这些东西,全都我一个人吃?”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欢呼了一声,猛扑上去。站在外圈的人只见汤水和残渣四溅,那一袋大烈酒,一锅豪鱼目,像是被狂风卷着般直落入他的肚中,只看得众人睁目咬舌,不敢发言。只用了三弹指的时间,虎头摸着肚子,看着菜尽盘空的桌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叹道:“舒服,要是再来点饭后点心就更爽了。”

小四哆嗦着嘴唇摸着那柄插在鲨鱼皮鞘里的名贵宝刀,想要赖帐却又找不到借口,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公子。茶钥公子一向聪敏过人,在茶钥无出其右,此刻轻咳了一声,慢悠悠地道:“咦。夸父不能算人吧,夸父能算人吗?说实在的,你们都不能算人,只是些卑贱的无翼民而已。”

“公子高见,”小四猛醒过来,感激涕零地望着公子,“呸呸,一群贱民,也想骗我的宝刀。管家管家,来人啦,把这些人统统给我轰开,老爷我要上路了!”

却见苦龙双手一抱,站在院门前不挪窝。

“怎么,这条理由不行吗?”小四惊异地嚷道,“小的们,抄家伙!”

茶钥城的兵丁们闹哄哄地提起刀枪,就想往门外硬闯,却见那名胖胖的看上去满脸和善的店老板抱着胳膊,吹了声口哨。“嘿,你们这些家伙,往上边看看。”他慈眉善目地劝告说。

院子边上那座二层高的客栈楼顶上冒出了十数个黑影,每个人的手里都是一柄可以连续发射的铁弩,弩上寒光闪闪,瞄着下面;而挤在院门口那些默默无声的看客们也纷纷亮出了刀子斧子锤子,虎视眈眈地将这帮子兵卒围在中间。这些人本来就是一群旅人、麻烦和盗贼的聚合体。这儿本来就是一个充满小偷和强盗的丛林,一个骗子和土匪的天堂,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苦龙“哗啦”一声扯下了身上的脏围裙,他的衣服下宽大的皮带上一边系着一串各种各样的刀,另一边系着一把六刃狼牙棍,右肩上竖着一把长剑,左肩上挂着一副铁弩,上面已经拉紧了弓弦,摆放着五枚闪闪发光的弩箭。(其实这副吓人的装扮都是刚从一名房客那借来的——刚才在店堂里跑进跑出的时候,他可做了不少事。)

那时候苦龙哈哈大笑,他对着面如土色的茶钥公子和小四将军,相当开心地说:“欢迎你到厌火来。”

二之乙

厌火城中,街头巷尾总有许多供过往客商饮牲口的矮栏井。这些井的旁边,仿佛总是千篇一律地聚集着一些摇摇欲坠的房屋和歪斜的棚子,围合成一条牛肠子般的弯曲巷子。井栏杆边通常都会留有小块空场,以供商队停放牲口。

青罗就站在这么一条巷子尾的空场上,看着四十余名铁甲步骑兵自两个街口涌入,各自手中提刀持枪,如临大敌地直围了过来,将一条巷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兵丁看上去也不是羽人,该是当地招募的府兵。

为首的那条大汉嘿嘿一笑道:“跑这来了,以为我龙柱尊就找你不到了吗?”

青罗手上还提着牛角梳,茫然不知所措。他嚅嗫着辩白道:“我办了暂住官牒的,在城门口。”

那名铁甲大汉瞪起一对牛眼,不相信地朝他看了看,仿佛刚看到他站在这儿。“你可以离开,小子。这事和你不相干。”他说,嗓音低沉,语气中的威胁显而易见。

青罗迷糊了半天这才回过神来,敢情对面这帮如狼似虎的家伙虎视眈眈盯着的是他身后。他回头一看,就看见那名小姑娘咬着下嘴唇,抱起她的黄猫缩在井栏后,一脸害怕的神色。

青罗看了看围住了整条街的军士,气势如虎的大汉,不由得垂下头去。他挪动了一下脚步,想去拉白骆驼的缰绳。白果皮不乐意地摇了摇下巴,猛扯了一下绳子,把他的视线带高了一点,正撞上井后面那双求助的目光。

方才正是这双清澈如冰的目光让他在这炭火一般的天气中如饮甘饴。青罗扭头四处看了看,想找个谁来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这条街上却静悄悄的,所有的人早跑得没影了。

“喂,”他抖了一下骆驼的缰绳,又说,“你们为什么要找她?”

龙柱尊斜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答腔的模样。他身后一名年长些的军士喝道:“你是傻的吗,敢管我们羽大人的事?”一扬手,展开了一面令旗给他看。只见锦绣的旗帜招展开来,上面绣着一只昂首张嘴的仙鹤,看上去一副怒张欲飞的样子。

青罗犹疑不决,汗水从他的脸颊上直滚下来,仿佛刚刚退去的暑热又卷土重来了似的。他不知道他们说的羽大人是谁,也不知道那名女孩是谁,可是对面站着四十名武装到牙齿的铁甲士兵冲他虎视眈眈,他可是知道的。

女孩缩在他身后,悄声细语:“帮帮我。我不要跟他们走,他们不讲理的。帮帮我。”

“你别怕,我会帮你的。”青罗说。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那些铁甲兵都像看着个死人一样看着他。他冲着对面的大汉咧了咧嘴,苦笑了一声:“大叔,这是何必呢,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啊。”

“搞错的是你吧。”龙柱尊轻轻地捏紧了拳头,这个动作虽然小,却带动他身上系着的武器一阵吭啷啷的响动。他把两撇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轻轻地,慢慢地,向青罗问道:“我们这边有四十个人,你——凭——什——么——出这个头?”

白净的天空被阴霾淹没。青罗望着街道发愣,那条道上此刻清亮水滑,光可鉴人。他不明白为什么一路上那些看着挺善良挺好的人现在都消失了,都不上来帮忙说一句话。要是在草原上,他们决不会如此。

他看着四周面色阴沉的人和他们手中闪着亮光的刀子,又看了看小姑娘。她什么话也没说,只睁着那双猫一样大而纯净的眼睛看他,大黄猫从她胳肢窝下伸出头来吹胡子瞪眼睛,一副烦躁不安的样子。他转过身去,觉得她的目光烫得他的后背哧哧作响,他到现在都还没搞明白,自己怎么着就卷入到这场莫名其妙的纷争中,但他是一名战士,只能以草原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青罗收起笑容,把拉着缰绳的手收回来放在腰上:“单挑?”

二之丙

青罗说出这句话后,就发现对面的士卒脸上都露出了一点鬼祟的笑容。

“要倒霉了。”他想。

“倒霉吧,小子。”那些士卒们得意地想。这些士卒乃是厌火城负责治安管理的府兵,多半由无翼民充当,平时只在下城驻扎巡防,虽然比不上正规的羽人镇军风光,但在下城里也算可呼风唤雨,欺压一方。这个龙柱尊号称龙不二,是厌火城城主羽鹤亭手下、府兵头目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武功高强,行事狠辣,怎么能对付不了一个乡下小子。

“哈哈,露脸的时候又到了,” 龙柱尊想道,“许多时候没开荤了,别让手下弟兄们小瞧了。好,那老子就一刀捅了丫的,不,一锤子扁了丫的,不,还是一斧头敲了丫的比较漂亮,没准还能看到脑浆什么的——对了,要让士卒们把街坊邻居都拉出来站边上欣赏,让他们一起佩服我。”

思路一转到这上面,他就有点犹豫了。

“——且慢。我要是打不过他怎么办?那街坊到底欣赏谁呢?这小子脸上怎么老是笑眯眯的,好像不怎么怕我似地,这里面只怕有诈。”

龙柱尊“嘿”了一声,开始眯起眼睛在这个不知什么来头的小伙子身上扫来扫去,像狐狸一样嗅探一切可疑的迹象。要知道他得羽鹤亭重用,可不仅仅是因为他勇武过人,而是他在充当府兵头目的那帮子莽夫当中,一直算得上小心谨慎,目光长远,能看出掩藏在可怕陷阱背后的东西来。

此刻他正从那名小伙子身上嗅探到一股熟悉的草莽气息,特别是那块挂在小伙子脖子上晃荡的红玉勾起了他许多回忆。那块玉上血红色的纹路盘盘绕绕,泛起无数影象来。

还是在十多年前,他随羽大人大军西征,也算是到过无数地方,经历过无穷事件。他知道蛮子们都难以对付,那块挂在脖子上的玉更是他们勇猛和拼命的象征。他还记得有那么一个部族,正是佩挂这种红得像血一样的玉石,一提起刀子来就个个疯了似的不要命。他们人数虽少,却停留在砂石泥土鲜红如火的虎皮高原上等待迎战。六万羽族大军齐进合击,全歼了这支蛮族人部族军,算是蛮羽之战中不多的几次胜战之一,然而此日他一想起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来,还是不免有些眼皮发跳。

厌火城乃是整个宁州最龙蛇混杂之地,怎能不小心为上啊。龙柱尊想,这家伙眼生得紧,知道了羽大人的名头,居然还要伸手管事,背后没人撑腰,谁敢这么大胆?

龙不二的眼珠转来转去,自然就把心思转到了那个什么铁爷身上,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若果真如他所算,被这小子羞辱了事小,惹动了背后人物事大,羽大人怪罪下来,麻烦可就大了。况且这小子主动闹事,瞄着他不放,只怕是有备而来呢。他这么一嘀咕,就越盘算越复杂,越发地搞不明白这小子的底细,忍不住想掏出纸笔算筹,排演上这么一排。不过毕竟久经战事,经验丰富,那龙柱尊心里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也难怪啊,他龙不二既然是羽大人手下头号悍将,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他呢。那姓铁的要是要对付羽大人,自然头一个就要找上他。那小子,那小子……怕正是铁爷请来的杀手吧……龙柱尊一想明白了这一层,不由得冷汗涔涔而下,只想转身就跑——他妈的,被这么多兵丁盯着,还真不好跑呢——看来,只能跟他拼了。他悲愤地想,手腕一勾,已经从背上取下战斧,倒转长柄,抡了一个小圈,提在手中。

身后士卒看他摘下那柄斧头,登时往后退了好几步,面有惧色。手下都知道他勇武,不肯轻易动用这柄青曜斧,一旦施展开来,那便是石碎山开,地动天摇。如果让他打上七八十招,只怕整条街道都难剩下一片全瓦。

青罗一句话讲完,却看见对面那位将军愣在当场,脸上忽红忽白,忽喜忽惊,也不知道捣什么鬼。青罗忐忑不安地揪着骆驼的缰绳,待要问他行不行,又不敢打扰他。此刻那将军突然动了,青罗也是心中一惊,见他斧子只这么微微一抡,一股风便直压过来,空场之上尘土四散而开。

“好,那我们便来走两招。”龙柱尊喊道。虽然心中害怕,到底是身经百战的阵前大将,此刻心想死也要死得漂亮,心神一收,果然依旧是威风凛凛,杀气逼人。他摆开架势,左手扣住斧攥,右手顺着冰凉修长的斧柄向下一展,到尾柄时候,便要猛地一收。

青罗额头上也是滴下汗来,知道龙柱尊此刻以怒化劲,气凝双臂,一贯到斧尾,便要有惊天动地的招数发将出来。他见那龙柱尊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牢了他,仿佛要生吃了他似的,他也不知道他的怒气从何而来,只觉得那股仇恨像热气一样直卷过来,无处躲避。只听得“嗒嗒”两声,龙柱尊的两只脚直陷入泥土中去。

拥挤着四十多人的空场上,这一刻是静谧无声。飞扬的尘土慢慢落下。那柄青光耀耀的斧上,一抹灿烂的寒光闪烁跳跃。这一点跳跃的光中,却包含着可怕的压力。杀气像大山一样垂降而下,让场边上的人如手脚被缚,动弹不得。

“好杀气。”青罗在心里喝了一声。这股杀气就像那股穿过他腋下的风一样,激发了他的本能。他能感到太阳穴下的血管轰轰做响,感应龙柱尊的呼吸而起伏。战士的血液在他身上熊熊烧起。

龙柱尊的眼睛已经瞪到很大了,在他右手收到斧尾的时候,他的上下眼皮却还是往外猛地一开,登时圆若牛铃,边上的人几乎能听到眼眶迸裂、鲜血从伤口中哧哧喷出的声音。随着这一睁,龙柱尊身形展动,便要扑上来,就在此刻,青罗却大喝了一声:“——等等!”

“嗯。”龙柱尊愣了一愣,扯着斧子果然不动了。

“大叔,你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我不敢空手和你打。”青罗说罢,转头钻入骆驼背上那庞大无匹的包裹里翻了一回,拿出一柄剑来。那柄剑短如小臂,剑鞘磨得又破又烂,上面用一根鹿皮绳一圈圈地缠好,交错成双头狼花纹的模样。

“这柄剑,叫山王。”青罗说道,慢慢地把剑从鞘中拔了出来。他的动作轻盈柔和,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从来没有人知道,一柄被这样温柔地拔出来的剑也能啸叫长吟,那声音像风刮过铜屋顶一样响亮,那颜色像万里雪冰一样清亮纯净。青罗的脸在这柄剑的背后变得明亮起来。

龙柱尊见他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加上看那剑俊俏,更是心中一紧。却见青罗把鞘在骆驼背上插好,转身露齿一笑,大喝了一声,连人带剑扑了上来。好个龙不二,不敢怠慢,气贯丹田,横斧一挡,出手便是最厉害的三个杀手锏。他也不愧为厌火城城主羽鹤亭手下第一悍将,这三斧挥得霸气纵横,站在外围的军士只觉得无数道锋利的风割过自己的脸。那些劲风掠过沙地,便是沙石四起。手下便是知道他手段的,见了这尘烟滚滚,遮天弊日,也都要叫声好。

只见两个黑影倏合即分,“叮”的一声轻响,一柄兵刃脱手而起,高高地飞上半空中,在夕阳中濯濯而闪。

二之丁

看着扛着茶花旗帜的大队人马慌乱地跑远,胖乎乎的苦龙嘴角不由浮起一抹笑来。他把毛巾往肩头一搭,将明珠宝刀神气活现地插在腰带上,朝院子里站着的人大声喝道:“愣着干啥?大伙儿继续喝酒吧,今儿我请了!”

院子里的看客轰然欢呼。吵闹声里,没有人看到一只白色的鸟呼啦啦地从厌火方向飞了过来,一头扎在苦龙怀里。那只鸟只有拳头大小,飞得如箭一样快,红色的脚爪上系着一个小皮囊。

苦龙皱着眉头从皮囊里掏出一颗白色的小石头,大拇指和食指一捻,白石头变成了一股翻腾的粉末,在空气里盘绕而上,居然形成一只白虎头的模样。

苦龙咂了咂嘴,朝着天空想了一回,然后对帽子上插着鹰羽的那人说:“小苏,帮我看着点店。虎头,铁爷见召,我们走吧。”

登天道连接的是下城的阜羽门,城门洞又深又长,仿佛一条通往远古的隧道。风行云拖着羽裳的手,穿入城门洞的阴影让他的心跳动加速,但很快他们又站在火辣辣的阳光下了。厌火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土味。他在天空中曾经看到过的厌火城和他如今触摸到的,仿佛不是同一个地方。

它有六十座插入云间的高高低低的塔,层层飞檐上悬挂着叮当作响的风铃,铅石铺成的道路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它有一座仿佛是水晶砌成的宫殿,一列列青铜的雕象矗立在屋顶上,还有无数美貌的女子骑在马鞍上,背上系着闪闪发光的弓箭。

而此刻他眼睛里呈现出来的厌火其实是一些泥土色的摇摇欲坠的房屋聚集体,它们密密麻麻地重叠着,用简陋的锡板和看不出颜色的木板补住漏洞,背对着道路,在阳光曝晒中发出击鼓似的声音。风是半死不活的,人们被热得半死,低垂着头在阴影里矬着,尽量避免动作和呼吸。

门卒套着破旧的号衣,拄着发黑的长枪,打着哈欠。他老得面皮皱缩成一团,半驼着背,看上去是个无翼民。

风行云怯怯地问道:“这位军爷,码头在哪?”

“码头?”老卒子支棱起眼皮,上下打量起他们来,“你们不是羽人嘛,到码头干吗?那可不适合你们去。”

他多嘴多舌,舌头打绊地说:“顺着这条大路往前走,见弯就往坡下拐,连过七个路口,再往南拐大约半里地,就可以听到海浪拍打石头海堤的声音,顺着声音走到头就是下城码头了。”

临走前,那位老卒子又加了一句:“小心点,码头不是好人去的地方。”

风行云紧了紧背上的包裹,感到一阵眩晕,似乎对自己的选择又有点怀疑起来。

羽裳大张着眼睛,询问地看他:“还是要去吗?”

“大海,还有船。”风行云简单地说。这些词带来的气息已经撩拨着他的心一辈子了。

他们刚起步要走,就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车仗拥挤,蹄声喧天,一支车队慌里慌张地拥进城门,如同一阵大浪涌来,把他们挤到了一边。

小四骑在瘦马上,骂骂咧咧地道:“妈的,公子,咱们今儿吃了亏,可一定要想办法找回场子来。”

那茶钥公子也是一副死里逃生的慌乱神情,气鼓鼓地道:“等见到了羽大人,我定要告上一状,让这几个刁民吃不了兜着走。”

突然就听到路边有人大声喝问道:“来的可是茶钥家的公子吗?我们奉羽大人命,等候多时了。”

只见路边排开两队铁甲兵丁,一色的黑色玄甲,犀牛皮盔,正是厌火的羽人镇军,军容严整,刀枪闪亮,好不威风。为首一人手上持着一面三角令旗,旗上绣着一只昂首欲飞的仙鹤,正是厌火城城主羽鹤亭的标记。

茶钥公子精神一振,连忙让小四上前招呼。

原来宁州羽人原本有八大重镇,分别是:风,火,河,山,鹤,翼,云,天。风神、厌火、金山、白河为上四镇,皆以城为名,鹤雪、黑翼、云魂、天龙为下四镇,以军为名。羽鹤亭是世袭公爵,统帅的正是厌火镇军。

其时宁州正值多事之秋。十四年前,银武弓王残暴多疑,将太子一派诬为叛乱而剪除,只是羽人纷纷传说太子翼在天仍然活着,已然穿过灭云关逃走。其后宁州羽人的八部精锐中三部公然抗命,拥兵自重,另三镇则坐地观望,史称六镇之乱。这期间,第一次蛮羽战争中,因灭云关失落而流散在宁州各处的蛮族游牧部落逐渐聚集,在首领沙陀药叉的手下,再次形成令人畏惧的大股势力。

一年前,银武弓王暴毙,二子翼动天登基,是为银乌鬼王,开始着手收拾这破碎河山。

宁州八镇中只有风神风铁骑和拱卫京都的黑翼风云止始终对青都王朝忠心耿耿;金山、白河二镇已反;鹤雪脱身远走澜州,也算是抗命不遵;厌火部羽鹤亭及茶钥天龙镇军则飘忽不定,对青都若即若离;南药的云魂镇军云猛胜历来与茶钥是水火不容,因此拿定主意,只看着茶钥行事——茶钥若反,他们则拥青都为王;若茶钥向青都称臣俯首,云猛胜则必然要反。

此次茶钥城主天龙军上柱国木子搏让自己的儿子到厌火来,正是要找羽鹤亭商议进退大事,不料却在路上碰到了南药云猛胜的女儿。双方勾心斗角,各怀鬼胎,自然见面就打了起来。

此时来迎接茶钥公子的乃是羽鹤亭手下中护军时大珩,他骑马随在茶钥公子的车边爬上了一个大坡,对车内说:“大人请看,穿过这条大路,拐向北行,便是上城区了。”

茶钥公子抬头仰望,只见整座厌火城呈两个相互咬合的半圆形,自高而下地铺展在翠渚半岛指掌状的陡坡上,上城高耸在翠渚坡最高的地方,都用白色整洁的石块砌成,无数白色的高塔矗立在云端,飞檐上悬挂着风铃,一圈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闪光,仿佛厌火城亮白色的心脏。那些土黄色的低矮的、歪歪扭扭的房顶是下城区,它们包围着白色的上城,一直俯冲到海里。黑色海水则如同一群群要夺取厌火的骚动匪徒,不断向前汹涌进攻,奋力拍打在青石海堤上。

如此热闹和对比鲜明的情形,是其他各镇所难见的。茶钥公子看得赞叹不已,转头却发现时大珩和他手下的铁甲军都神情紧张,右手一刻也不离刀柄。他说:“我们得加紧走,到了上城的城墙里边,就安全了。”

“哈哈,可笑可笑,”茶钥公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时将军不用这么小心吧,难道这厌火城的城主,不是你家主人羽鹤亭吗?我们是城主的客人,还需要害怕什么呢?”

“公子有所不知,这下城白天是我们羽大人的,晚上则是铁爷的。下城的府兵也未必尽靠得住,此时天色将晚,还是多加戒备为上。”

茶钥公子惊讶地发现,说到“铁爷”这两个字的时候,时大珩压低嗓子,东张西望,带着自己察觉不出的恭敬神态。他“喔”了一声,向后靠到马车松软的绣花椅垫上,把这个搞不懂的铁爷和城外那个讨厌的胖子店家扔到九霄云外。这一路当真是辛苦劳顿,千难万险,连吃个茶点也吃得惊心动魄。

茶钥公子拥有一个优点,就是他从不为不该自己负责的事情多操心——这让他的安逸之态超凡脱俗为他人所不及。既然时大珩负责护卫,这位乱世佳公子也就不再过问周围情形,而是将心思转到等会儿可以安心享用的美酒佳肴上去了;但此刻时大珩和手下兵丁只顾小心防备四周幢幢屋檐下的暗影,却没注意到茶钥公子的车队里,一条黑影正偷偷溜开,朝下城区的方向摸了过去。

二之戊

风行云和羽裳从来没见过城镇,更别提这座闻名天下的宁州海港了。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景象——破旧倒塌的屋顶、拥挤的黑洞洞的门窗、散发强烈鱼腥味的垃圾堆、墙角那些看似有意无意的划痕和涂鸦……带给他们的都是惊奇和强烈的冲击。他们瞪着无邪的黑色眼睛,不带任何成见地接受这一切,所以他们比茶钥公子更能发现厌火的真谛:厌火下城肮脏破败的皮肤下,却充满张力和暗藏的火焰,而远处的上城白色的城墙,虽然漂亮坚固,却像铁壳一样生硬。

转过几个街角,他们发现随着太阳和温度的落下,街上的人已经慢慢多了起来,虽然人数还算不上很多,喧闹却已经胜过了风行云他们见过的最热闹的集市。每一个街角都开始挤满了人。一匹无人驾御的漂亮小青马拉着的车子慢悠悠地穿过人群,车帘微微挑开,风行云只觉得心里突地一跳。从车帘缝里看到一个光洁的额头,已让他觉得车里坐着的女人柔美不可方物。车里的女人从车帘里伸出一只手来,风行云看到一片草扎的鹤,不需要风吹,就从白如皓玉的掌心轻飘飘地飞到空中,竟然也不觉得惊讶——这一天里,他看到的闻所未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风行云还在呆看,突然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几乎摔倒在地。他定了定神,发现撞他的人是一个小女孩,她脖子上套着一串蓝绿色的珠子,梳着齐额的刘海,长相乖巧,看上去还没有成年。她冲风行云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一转身跑开了。

“哎,她抢了你的包。”羽裳提醒他说。

“啊耶!”风行云大叫了一声,追了上去。那包里可放着他们所有的钱,还有他的指环呢。

那小女孩地形极熟,穿拐巷,过弄堂,跑得风一样快,不时地回头看他,还吐舌头,做鬼脸。风行云咬了牙紧追那串绿色的珠子不放,眼看就要追上,那串珠子在一个阴暗的巷子口一闪,彻底消失了。

风行云茫然地收住脚步,傻站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不该来追,可他还是个孩子,从来没经受过这种被人抢夺的不公平的事情。他想回头去找羽裳,却立刻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把羽裳丢了。

风行云目瞪口呆地望着身后的路,那是一座庞大无比的迷宫,比盘绕的羊肠还要繁复,比破碎的鱼网还要庞杂,他不可能从中找到出去的路。风行云不由得绝望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发现自己并非孤独无伴,身边一处凹陷进去的门洞里就有一个老乞丐,大刺刺地盘腿而坐,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如同森林底层茂盛的蕨类植物。他那皮革一样乌黑发亮的脸从这一头乱草丛中伸出,不似人类,而更像个山林中的树精草怪。

这乞丐身边扔着一副拐棍,显见得是断了半条腿,左边袖子里空空的,左眼上还戴着个黑眼罩,看上去简直只剩下了半边身躯,风行云猜想他一定是经历过可怕的事故。

那老乞丐注意到风行云,他半睁开精光闪闪的右眼,从乱糟糟的胡子下露出没牙的嘴冲风行云狡猾地一笑:“小家伙,想和我抢生意吗?”

“不是。”风行云沮丧地说。他脑子里不住轰鸣,心里恼恨透了自己的大意。

老乞丐问了半天,才掏出风行云的话来。他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同情地说:“她偷了你的东西,那很正常,你胆敢追过来,这事倒是不正常了。”

风行云从他的口气里听出了一点端倪,连忙凑了过去:“老人家,你能帮我是吧?”

“找到了她怎么办?”老乞丐狡黠地点了点风行云肩头上露出的弓梢,“射她吗?”

风行云惊讶地扬了扬眉:“当然不,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

“嘿嘿。”老乞丐的独眼在黑漆漆的门洞里闪着光。“好,我带你去。”他一口答应,一手扔开拐杖,就如同一只蛰伏已久的长腿蜘蛛,突然抖开身上的伪装落叶,从土层下直立而起。风行云大张着嘴,看着老家伙的断腿从裤腿里长出,油乎乎的黑手从空袖子里伸出,就如同断树桩上抽出新芽,壁虎的断尾又重新长出。他的驼背变直了,眼罩被摘下,后面是一只精光灼灼的眼睛。一眨眼工夫,老乞丐就已经生龙活虎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

“今天你就会见到她的。”

“谁?偷我东西的小姑娘?还是我的同伴?”

“你的同伴?一个外来人?独自在厌火城?没关系,你也会找到她的。”老乞丐答应他说,他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领头向厌火那些迷宫一样的巷子深处奔去,手里的拐棍突突突地跟随着他的步子点着地面。风行云发现自己只有小跑着才能跟上这个残老头,他猜想这老家伙的胡子和缺失的牙也是假的。

灰暗的暮色开始笼罩在厌火城上空。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猫头鹰突然从天而降,落在老乞丐的肩膀上,他浑若不觉地大步前行。

风行云跟着老乞丐越走越深,只见四面原本空空的巷子里都冒出人来,络绎不绝,往一个方向走。一个青布衫的白胡子老头,挑着卖桂花糕的担子快步走来,突然咳嗽一声,从担子里抽出双刀,叮叮当当地敲着双刀往前赶;一个摇着两个铜钹儿卖酸梅汤满脸愁苦的中年人脸色一松,从腰里解下一颗流星锤来舞弄;一个弹着三弦唱靠山调的瞎子,睁开白多黑少的眸子,正把一副娥眉刺往腰带上插;一个推着板车作小买卖的瘦子精神抖擞地将一车铁蒺藜拉入暗处;一个把白褂子脱下来甩在肩膀上扛大个儿的壮汉提着柄利斧更是露出副凶神恶煞的嘴脸。此外还有卖大力丸的,耍猴的,卖糖豆儿的,剃头刮脸儿的,打八岔的,套火炉的,卖冰核儿,做泥水活的,掐尸的,抬花轿的……形形色色,居然全汇聚到一起来了。这些原本是最低层的劳苦力们,如今在暗淡的暮色里扬眉吐气,向前的步伐里带着骄傲,眉目里全露着精悍之气。

“这是些什么人?”风行云问。

“影子。也叫影者。他们都是铁爷的人。五行八作,三教九流,遍布全城。他们的首领叫做黑影刀,飘忽难觅,但这些人都得听命。黑影刀之上还有一位白影刀,只是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老乞丐打着哈哈说,“那些羽人们自以为龟缩在上城很安全,哼哼,难道上城里就没有影子了吗?有朝一日,终教他们领教到我们的手段。”

他捏着风行云瘦瘦的肩膀,诡异地一笑说:“小羽人儿,我说的可不是你啊。”

风行云垂下了头不作声。他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像他想的那样了,翼民和无翼民之间的怨气如此深重,但此刻也只能咬着牙走到底了。

他们正走着,风行云突然听到海浪拍打海堤的声音,拐角已看见几根白森森的桅杆在空中摇摆。这是码头吗?他惊异地要问,突然从拐角处冒出两条穿青布衫的大汉,一人抱拳唱道:“君何妨以有换无。”

老乞丐怪眼一翻,回道:“我岂肯得新弃旧。”

那两人一抱拳,齐声道:“我身无形。”随即魔术般消失在潮乎乎的空气里。

风行云惊疑未定,转过街角已看见一片乌沉沉的大海在那里拍打堤岸,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挤靠在一起,桅杆一根根地伸向天空。码头前的空地上聚了上百号人物,正是刚才聚集起来的人,在这儿可以看到恶棍、扒手、苦修行者、流浪水手、手艺人、正经买卖人、跑江湖混饭的行吟者,也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下等种族:满脸刺青的蛮子、凝聚出丑恶形态的魅、形容猥琐的河络,还有身带残疾的夸父。这儿就是码头,盗贼的天堂,恶棍的家园,下等种族的王国。没有羽人敢在夜里走到这儿来。

码头广场有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地面铺满高低不平的石块,四面则是扭曲的建筑和房屋,在斜阳下洒下锐利如锯齿的黑影。在泊岸边一块圆柱形的系绳石边,立着一条身高近丈,铁塔一样的壮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他高高扬起手臂,一根四丈来长的长鞭在空中灵蛇般窜动,发出一声爆响。

喧闹的码头立刻安静下来,大家把眼光望向那条汉子。

那铁塔一样的壮汉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抽了抽鼻子,凶狠地喊道:“这儿有外人吗?”

老乞丐冷冷地说:“不错,这个小兄弟和绿珠有点小过节,我带过来了。”风行云发现他自从进了码头,神情和说话的语气都已变了,就像钢刀一样锐利和强硬。

他猛地一顿拐棍,右手边的袖子从上到下裂了开来,露出镶嵌在肩膀肌肉上的一个铁环来,铁环黑沉沉的,上头却有一颗针尖大小的红石子,就如像火焰一样晃眼。

那名壮汉的话顿时软了数分:“原来是黑影刀。怎么变得这副模样啊,下次有不相干的人,还是不要……”

风行云这一下吃惊不小,却看见黑影刀的眼睛里升腾起一股可怕的火焰,他厉声打断大汉的话:“贾三,现在还是我说了算。你不服气吗?”

风行云看到那条大汉忍气吞声地退后了几步,道:“铁爷有新消息来,还是要大家多隐忍。”

影刀的左手一张,现出手上的一把短刀来,如星芒闪动,他身边的人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但影刀却拿着刀顺着下颔自左到右划了一道弧线,右手从下巴上一抛,那张黑皮一样的脸和蓬乱的头发登时掉了下来。露出底下短弯刀一样的鹰钩鼻子,带着威风凛凛的气质。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他的真面目。

他冷冷地说:“等不及了,今天就得动手。我也有新消息,羽鹤亭有新帮手到了厌火,各方都已安排好了,再不动手,就要迟了。” 那张被揭下的脸被倒提在手里,须发还在挣扎舞动,仿佛是有生命的一样。

那大汉嗫嚅道:“可是铁爷……”

影刀冷冷地道:“铁爷那,我会去交代。大家伙儿用心办事,让铁爷过得舒心点儿才是真的。”

他转头看了看风行云,又说:“说点题外话,绿珠来了么?”

“哎,”有个声音应了一声。风行云看了过去,顿时心中一跳,那回答的小姑娘长相甜美,比羽裳还小了几岁,齐额的刘海,脖子上套着一串绿珠子,正是抢了他包的小女孩。

小女孩咬着嘴唇,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风行云说:“好啊,你还敢跑到这儿来找我。”

风行云吞了口唾液,说:“我想拿回我的东西。”

影刀咳嗽了一声,不耐烦地说:“我们先走了。绿珠,你处理完了跟上。”

那些三教九流的人物登时行动起来,仍然按自己的原先面目装扮起来,一瞬间,强盗又变回商贾,盗贼又变成小贩,土匪变成了落魄文士。他们摇摇摆摆地分散开来,向外走去。

绿珠看了看他们的背影,似乎颇想跟着他们一起走,跺着脚说:“我们有大事要办,才懒得理你。” 那时候影者们络绎离开,风行云却看见混杂在人群中一个熟悉的黑影一闪,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看到过他。他只怕那小姑娘又跑了,一个箭步窜过去,张开双手,拦在她面前,说:“你别走。”

绿珠叹了口气:“影刀带你来的,我怎么能说走就走。想拿回你的东西很容易,你划下道来吧。”

“划什么道?”风行云听不懂黑话,糊涂地问。

“比试比试呀。我们靠手艺吃饭,抢你东西也不容易,难道你找过来,说还你就还你?那我们不是白辛苦了?”

风行云听得她的歪理一通抢白,也无法反驳,只得再问:“那怎么比?”

那小女孩昂了昂下巴:“你不是背着弓箭吗?我们就来比比,看谁能先把这东西射下来,射得多的就算赢。”

她左手一张,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指头上突然飞起十来点荧光,飘飘忽忽地飞上半空,在海风里荡来荡去,就好象夏夜里四处飘荡的萤火虫一样。

广场上的人已经走没了,只剩下无数的白色桅杆,在风中抖动着发出哨音。

风行云一咬牙,从背上解下弓箭,瞄向空中。他屏住呼吸,凝神张目,哧哧哧连放三箭,但那些光点轻飘飘的毫不着力,被箭头带起的风一吹,就荡了开来。他三箭都射空了。

小女孩抿嘴一笑,右手一扬,只见手上一道道光华射向天空,每一道光都打灭一个光点,原来她射出去的是三寸来长的小钉子。

风行云红了脸,刚要用力再射,突然“啪”的一声响,扯得太过,竟然将弓弦扯断了。

那小女孩咭咭地笑了起来:“你这个笨样子,也想要回东西吗?”

他们突然听到场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码头拐角处那两名青衫汉子所在的地方有一声低沉的呼喝声,随即两声尖利的呼哨像是逃命的飞鸟般急速划过码头上空。

“咦,奇怪,”绿珠一皱眉头,“这地方怎么会有外人到来?不打了,快走吧。”

“不行,你把东西还我。”

那女孩被他拖住衣角,急得叫道:“唉,你这人怎么缠夹不清!还给你。”她双手一送,将一件物事扔了过来,一挣身子,已经溜开,眨眼间果然如影子般消失得无影无形。

风行云伸手在包裹中一摸,东西果然都在,他伸手进去摸出那枚指环,害怕再丢,随手把它塞在嘴里,就往一侧黑暗巷道里跑去,刚钻进阴影里,却突然觉得手上一痛,骨头仿佛都要断了,却是打横里一只胳膊伸过来铁箍一样紧紧抓住他的手腕。

“好小子,真是冤家路窄啊。”一张焦黄的脸从黑暗里显露出来对他说。那人的背影他刚才见到,却没想起来,此刻这张脸直凑到面前,眉心上一颗方痣,正是他们在登天道上结下梁子的茶钥城的印池术士。

二之己

“啪”的一声响,却见场子中尘土四散,一个人飞了出来,滚在地上,摔了个不轻。白果皮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便是那只黄猫也愤怒地喵了一声,轻蔑地挥了挥爪子。

浅绿衣裳的小姑娘跳起脚来道:“有没搞错,才第一招啊——就输得这么难看?”

青罗面朝上躺在尘埃里,滚了半天没爬起来,红了半边脸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习惯使剑的……没想到这家伙的力气这么大……”话犹未了,却听得头顶上风响,山王“刷”的一声落下来,插在他头边的地上微微摇晃。

好在那龙柱尊心有顾忌,没有顺势而上敲了他,只是站在那儿,瞪了眼看这小子使的什么诈。

那小女孩手快,伸手把剑拔了起来:“那你干吗拿着把剑乱跑?”

青罗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艰难地坐起来,他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道:“这把剑,是我们部里的大合萨给的,他说,可以帮我找到,找到……”他终究还是把“心上人”三个字给吞了下去。

那龙柱尊凝神戒备了半晌,发觉这小子果真没有后招,不由得他不怒,看那女孩子拣了短剑,便喝道:“好小子,让人帮手,我也不怕!”舞动巨斧,便如一阵狂飙般卷了过来。

女孩惊叫了一声,带着剑缩回井栏后面。

青罗一把没捞着小女孩手里的剑,只得空着手回头面对气势如虎般卷过来的龙不二。他强撑了一口气,将两手插入那尊足有数百斤重的青石水槽下,猛喝了一声,将那装满了水的水槽举了起来,朝那一干人众直扔了过去,只见一片水光白展展地铺天盖地而下。

龙柱尊此刻搞明白了青罗并非刺客,顿时豪气冲天,一斧挥下,将那水槽斩为两段,更将手中大斧舞得像个风车般团团而转。斧光之下,水花四迸,碎石横飞。待到消停,身后的士卒虽然被碎石打得头青脸肿的不少,他身上居然只沾湿了一小片。

“糟糕,打不过。我们还是跑吧。”青罗说。

“往哪儿跑?”女孩白了他一眼,气哼哼地说。

“往哪儿跑?”那龙柱尊打赢了这一战,不由得意气风发,威风凛凛地拄着斧子,大声喝道,“都给我拿下了。”

身后湿淋淋的兵丁轰然应了一声,一拥而上。

青罗突然俯下身去,他的嘴唇轻轻碰在小姑娘的耳朵边,把她吓了一跳。

“屏住呼吸。”他说。小姑娘看见他手上多了一段绳子,那是系在骆驼背上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口上的绳子。

“哦。”她说道。

青罗已经一脚踢向那个口袋。“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踢碎了,伴随着叮叮当当的碎片撞击声,满天飞起了绿色的叶子。龙不二和那些兵丁情不自禁地抬头望去,两指宽的叶子在阳光下飞舞,他们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碧绿色。

青罗放了右手上捏的手诀,一小股旋风刮起,带着叶子团团而转,直朝那干兵丁扑去。

“切,”龙不二道,“风舞狂?这种低级的法术能顶什么用?”

龙柱尊毕竟识见不凡,知道这是亘白系中的一道法术,将叶片硬化之后吹向敌方,便如万片飞刀,狂卷伤人——但叶刀毕竟锋利有限,此刻他手下的兵丁都披着铁甲,自然不怕这种低级法术。

风卷过时,只听得咕咚咕咚几声,那些身被厚甲的兵丁居然脚软筋麻,尽数躺倒在地。

龙不二哼了一声,只觉得风中气息醺人,顿时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原来青罗扔出去的是瀚州醉鱼草的嫩叶。那种草嫩叶之中酒味极浓,中人欲醉,大片醉鱼草丛生的地方,往往有人醉死在草丛中。瀚州道上的豪客,包中往往会放上一两罐醉鱼草的叶片,酒虫上来时,嚼上两片,便能大醉三日。此时青罗将一罐子草叶打碎,用风一刮,那些兵丁不啻被灌下数十大杯的烈酒,自然不胜酒力,纷纷醉倒了。

“咦,好玩。”那小女孩从井栏后探出头来,跳着脚嚷道,她一笑一叫,吸入了一点点气息,居然也觉得头上一重,微有醺醺之意。小女孩吐了吐舌头,连忙伸手按住自己和黄猫的鼻子,不敢乱说乱动了。

却见那龙不二满脸酡红,踉踉跄跄地还不肯倒下,原来这粗人平日好饮,颇有千杯不醉之名,此刻强撑着没有倒下,拖着战斧依旧扑了上来。

青罗口中嘘了一声,白果皮转过头来,青罗冲着白骆驼的鼻口处,一口气吹了出去,那口气冲破叶片组成的网,直喷到白果皮的脸上。

白果皮闻到了酒味,后腿一弯,难听地嘶吼了两声,甩了甩头,“噼”的一声,连胃液带草料,还有不知什么些玩意,黏黏糊糊的,一古脑儿喷到了龙柱尊脸上,打得这位龙将军后退了一步,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

“走吧。”青罗喊了一嗓子,跳上骆驼背,俯身一把将绿衣小姑娘也拉了上来,接了剑,回身“当”的一声,正好挡住了刚爬起来的龙不二一斧。

幸好龙不二此刻酒醉,加上脸上全是鼻涕口水,这一斧头没使上劲,但也震得青罗胳膊一阵酸麻,山王险些二次脱手。

“死骆驼,还不快走!”青罗喊道,脚下发力一夹,白果皮直奔了出去。

“啊——”小女孩爬在骆驼背上摇摇晃晃,又是兴奋又是害怕,不由得尖叫起来。她搂着大驼峰兴高采烈地喊道:“骑骆驼好像坐船一样耶。我以前坐过一次有九十八张帆的船呢——你坐过船吗?”

她回过头去却看见青罗满脸是汗地骑在鞍子上,又扯又拉又吆喝的,似乎忙碌异常,没听见她说什么。

“原来驾骆驼这么麻烦的吗?” 她奇怪地摇了摇头,小心地从驼峰后探出头向前看去,忍不住大声喊了起来:“喂,喂喂,你跑错路了吧?”

原来这会儿白骆驼酒劲上来,狂性大发,又踢又咬,扯着脖子不肯往照直往前跑,歪歪斜斜地兜了一圈,居然又跑回了那处水井旁的空地。

此刻旋风已经散开,那些躺倒一地的兵丁乱纷纷地爬起身来,正在那七嘴八舌地骂那两个贼人。

“不过呢,再多来些这样的强盗也不错。”一个比较聪明的伍长带着一副期盼的神色说,他的鼻子还红通通的,嘴边挂着口水,仿佛没喝够。还有些更聪明的人已经开始追着满地的叶子往腰带里塞——喝醉不要钱,简直是难得一见的便宜事嘛。

这帮乱哄哄的家伙一抬头,正看见街头处尘烟四起,那匹疯骆驼驮着已经逃开的两个贼人,翻着白眼,僵着腿脚直挺挺冲他们狂奔而来,一路上又蹦又跳踢起大团的尘土。

“真回来了真回来了。”那些醉醺醺的兵丁们哄叫起来,“快拿下——他包里还有,还有!”有人已经在扯身上的弯弓了。

青罗长叹了一声,放下缰绳,却见到一个脏兮兮的怪人——他们一时没认出来那就是龙不二——咆哮如雷地挥舞着斧头,斜刺里迎出来喝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青罗被这势若疯虎气急败坏的汉子吓了一跳,猛踢白果皮的右腹,那骆驼扬着海碗大的蹄子转了半圈,正好躲过龙不二那一斧。他百忙中回身看了看小女孩,这一看不打紧,险些晕倒在地——那小姑娘正跪在鞍桥上,在他的包裹里乱翻,嘴里还说道:“咦,你这里面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她一缩肘,把手从包中抽了出来,手上却举着一个难看的绿色大瓜,瓜皮上满是棘皮状的小突起。

“不要啊!”青罗叫了一声,一把将她手上的瓜打飞,伸手抱住小女孩,左脚勾着镫子,往鞍下一躲,来了个镫里藏身。

那个瓜在空中不紧不慢地翻了个跟斗,“啪”的一声炸了开来。

靠得近的兵丁都觉得满头满脸俱是一痛,就像被群蜂扎了一样。只听得“嗖嗖嗖”响,无数牛毛一样的细针呼啸着穿过天空,遮蔽了两丈方圆的一片地。

针芒一钉到地上,立刻钻入土中,膨胀开来,变成一茎小小的嫩芽,它们飞速地生长,蛇一样的藤蔓上生出许多小钩来,扯住那些兵丁小腿上的甲片不放。

青罗翻身上了骆驼,他一手拉缰绳,另一手抓住女孩的手,把它从包里抽了出来,哀求道:“先跑,下次再玩……”

白果皮虽然皮厚肉粗,这会儿也被扎得蹦来跳去,清醒了许多。它不再歪着脖子,掉转屁股对着那些被藤葛纠绊得不停翻跟斗的兵丁们,迈开长腿跑了起来。

等他们拐了七八道弯,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青罗勒住缰绳,小女孩从青罗的胳膊下挣扎出来,她的脸色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她使劲地摇了摇头,抱怨道:“糟糕,我的头晕得很,都是闻了你的草害的,你得赔我。”她把手里的猫举给青罗看,“你看,我的猫也翻肚皮了,你赔你赔。”

那只胖猫果然翻着肚皮吐着舌头,一动也不动了。

“对不住,对不住啊,”青罗搔了搔头说,“我也没什么办法,不过它一会儿就能醒啦——你家在哪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要不要,”她抱着驼峰不撒手,“我在家闷死了,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你陪我在城里逛一逛好不好?”

青罗面有难色地说:“逛一逛?可我还有事情要办呢……”

鹿舞的眼珠子转来转去:“那你先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青罗老老实实地说:“我是来找人的。我在找一位叫露陌的姑娘,她的舞跳得像八月的风一样轻盈。”

“耶,”女孩拍着手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一定在找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我叫鹿舞,我也喜欢跳舞的。”

青罗的眼睛一亮,“你听说过她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我找她已经找了两年多了……”

“他们说在这座城市里,你可以找到任何想要找的人。”鹿舞眨了眨眼说,她的两个眼睛又圆又亮,就像琥珀一样。

“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鹿舞学着大人的样子拍了拍胸脯说,“你要找人啊,这里我最熟了,你跟着我走就好了。”

于是这个余暑未退的傍晚,两人一骆驼就在厌火城那些著名的曲折离奇的小巷中穿行。人多的地方,青罗就下来拉着骆驼前行,鹿舞则骑在骆驼背上给他指路。她高高地站在鞍子上,左顾右盼,看上去显得威风凛凛:“这边这边,这儿左拐,喂,你找死啊,没看到这么大匹骆驼,还往上面撞……好啦,这儿再左拐——唉,老伯,你瞎了眼就不要学人家飚车,会摔死的——哎呀!”

她突然这么大声一叫,吓得青罗回头去看,却看她还好端端地坐在鞍上,愁眉苦脸地吐了吐舌头说:“我们该在那个路口转的,一不小心就走过了。”

青罗苦笑了一下说:“你少骂两句,就不会不小心走过了。咦,我怎么觉得这路口这么熟?我们在这走了好几圈了吧?”

“哎呀,你真罗嗦,”鹿舞嬉皮笑脸地说,“人家没骑过骆驼嘛,想多骑一会儿,就带着你多兜了两圈啦。”

“唉,”青罗苦笑了一声,“小姑娘,你别闹了,你看我的鞋子都磨穿了。等我们找到了人,这骆驼啊你想骑多久就骑多久。”

“也是哦,”鹿舞的眼珠子转了一转,“你别着急啊,前面就到了。”

青罗拉着骆驼,边走边问:“对了,那些人凶霸霸的,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啊?”

“前两天我就碰到过那个大个子了,看着他不顺眼嘛,”鹿舞弯下腰趴在驼峰上,轻描淡写地说:“后来我就放火烧了他的房子,后来他们就一直在找我啊。”

“啊,是这样啊,”青罗点了点头说,“难怪那位大叔……嗯?你说什么?!你把他们的房子给烧了?” 他猛地领悟过来她说了什么,回过头去看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却把纤纤细手一指:“咦,到了,你要找的人就在这儿。”

青罗的心登地一跳,回头看去,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丁字路口,前面高墙大院,红漆大门,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那道石门槛被磨得又光又亮,中间凹陷下去深深的一块。

“这里是厌火有名的天香阁,你要找的姐姐就在这里面跳舞挣钱,好有名的呢。”鹿舞说。

“啊。”青罗说,情不自禁地丢了手里的缰绳,他踯躅了起来,一颗心突然跳得像风中抖动的烛光,“你说,白天她也会在吗?”

“当然在的啦。”小姑娘肯定地点了点头。

青罗咬了咬牙,定了定心神,正了正衣冠,抬足就要往里走去。

“那,你去找人的时候,我可不可以骑你的骆驼玩一玩?”鹿舞说。

青罗愣了一愣,刚想摇头,小女孩已经嘴巴一扁,把手里的猫举给他看:“你看你看我的猫还翻着肚皮呢,现在都没人陪我玩了。”青罗刚才还看到那只猫神气活现地在白果皮背上爬来爬去的,这会儿工夫果然又翻着白肚皮,四脚朝天地躺在小女孩的手上不动了。可是鹿舞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你,确实让人很难拒绝。

“好吧。”青罗叹了口气说,“你可别跑太远了。还有,包里的东西有些是很危险的,千万别乱翻啊。”

“哦,”鹿舞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回过头去看大门,只见那门上刷着厚厚的朱漆,铁叶包边,每扇门上纵横六十四个铜钉,果然像个气派地方。他跨步上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便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头两边厢的长廊上摆了十几条板凳,阴凉处歪七歪八地躺了二三十个人。那些人面前摆了几个大茶壶,数十个茶碗,显然是正在纳凉,见他进来,都不说话了,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就在这怪异的安静中,青罗却觉得自己心如火烧,经年的期盼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他穿过青砖铺起的庭院,大步跨向堂屋,对周边的景象视若无睹。诚然,他也瞄到那些蹲坐着休息的人里面有几个似乎眼熟,却一时也没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刚刚走到堂屋前的台阶下,就听到前厅里有人大声说话。

“我又怎么能想到一头骆驼有这么多的口水呢?”那声音喊着说。那粗门大嗓,听起来颇为熟悉,青罗愣了一愣,却看见有条大汉转了出来,头上包了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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